春归塞北,风拂燕山,季春的清欢总藏在山野的烂漫里。应友之邀赴丰宁,只为赴一场映山红的盛约,那抹燃透春深的艳红,是燕山北麓最热烈的春信,也是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与赤诚。

早七点,从承德市区向西北而行,车辙碾过两小时的青苍,松针与泥土的清冽在风里翻涌,连绵的群山如墨染的画卷,层层叠叠铺向远方。丰宁,这处衔接燕山北麓与内蒙古高原南缘的土地,群山绵亘,河谷纵横,山间盆地与宽谷错落,天地间的灵秀都凝在了这片原生态的山野里。未及下车,目光已被漫山遍野的红俘获,独立营原生态保护区的映山红,正以最肆意的姿态,在春深里绽放,红得热烈,红得坦荡,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,烧红了青山,映亮了云天。恰在此时,保护区悠悠响起熟悉的旋律,“夜半三更哟盼天明,寒冬腊月哟盼春风”,那首《映山红》婉转悠扬,顺着山风漫上来,与漫山红蕊相融,瞬间让人心头漾起别样的温情。

 映山红,亦名杜鹃,在承德的山野间本是寻常草木,却独在丰宁将军营镇聚成了海。这里的映山红分了两般模样,一种是春的信使,先花后叶,粉紫初绽,渐次晕成淡粉,如少女晕开的胭脂,在枝头摇曳生姿;另一种是夏的精灵,先叶后花,花小色白,藏在绿意间,怯生生如星子。此番赴约,恰逢春鹃盛放,那抹红铺天盖地,夏鹃则尚裹着绿苞,隐在枝叶间,不与春红争艳,静待夏日清风,这份错落的美好,让山野的春多了几分层次。山下的歌声依旧在飘荡,“若要盼得哟红军来,岭上开遍哟映山红”,一字一句,皆与眼前的盛景相映,原来这山野的红,早已与歌声相融,刻进了一代人的记忆。

 网上搜寻方知,映山红本是灌木,全球九百余种,华夏便占了五百余种,这般盛景,本就是独属于东方的浪漫。而丰宁的映山红,因纬度与海拔的缘故,开得比别处稍晚些,像故意慢下脚步,等春风吹遍山野,等游人赴约,更等那首穿越岁月的歌,在山下如约响起。

       儿时的记忆里,映山红还有个憨态的小名,唤作豆青子。正月里的山野尚带寒峭,总爱攀上青山折几枝,插在瓷瓶里水养,虽然那些花苞一入温室便早早开放,但是花瓣淡了,色泽暗了,少了风的滋养,缺了阳光的浸润,少了灵气,终究抵不过时光,匆匆凋谢。那时只觉可惜,后来看《闪闪红星》,才知这山野间的红,有个更动人的名字——映山红,也才识得那首绕梁的歌,那抹红,便与革命的赤诚,一同刻进了心底。

       远望丰宁的映山红,是一眼望不尽的壮阔。红红火火的花海,与青苍的群山相拥,与澄澈的云天相接,像天边的云霞坠入凡尘,在山野间飞舞,又像燎原的星火,熊熊燃烧,烧红了半边天。风过处,花浪翻涌,红波荡漾,连风里都裹着浓烈的花香,清冽又醇厚,漫过鼻尖,沁入心脾。山下的《映山红》旋律忽高忽低,与山风相拥,与花影相伴,歌声里的期盼与深情,漫过层层花海,让眼前的壮阔,多了几分柔软的诗意。近观时,方见那份细密的美好,一墩挨着一墩,一枝拥着一枝,一朵挤着一朵,挨挨挤挤,热热闹闹,像一群相约赴春的姑娘,簇拥着,欢笑着,在枝头绽放最美的模样。那日风大,没有蜜蜂绕枝,没有蝴蝶翩跹,可这份清寂,反倒让映山红更显纯粹,顺次栉比的花枝,或几株共生共长,枝桠相缠,花朵相映,娇艳里藏着浓烈的向上的生命力,在山野间,自顾自地美好,自顾自地热烈,与山下的歌声相和,成了春日里最动人的景致。

 再细赏,方见映山红的精致。粉红的花瓣,五片相连,瓣边微卷,像巧手裁剪的绫罗,轻软又娇嫩。花蕊从花心探出,细瘦如蝴蝶的须子,怯生生垂着,楚楚动人,风一吹,便轻轻摇曳,似在与春风嬉戏,又似在和山下的歌声应和。那大朵的映山红,开得饱满又热烈,惹得人心中欢喜,情不自禁俯身,轻吻那抹艳红,唇间沾着淡淡的花香,那一刻,人与花相融,心与山野相拥,耳畔是婉转的歌声,眼前是烂漫的红妆,所有的烦恼都被风吹散,只剩眼前的美好,与心底的安宁。

 山野间的游人如织,循着春信而来,为这抹红沉醉,也为那首歌动容。有人驻足凝望,眼中满是惊奇与感慨,低声赞叹着自然的鬼斧神工;有人举着手机,进行拍照录像,将这漫山红遍与悠悠歌声一同定格成永恒,让春的美好,藏进时光的相册里;还有人跟着山下的旋律轻声哼唱,歌声与山风相融,在花海间飘荡。游人的笑脸上,满是尽兴与欢喜,那笑容,与映山红的艳红相映,与婉转的歌声相融,让这片原生态保护区,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暖,也让人心生期许,愿这山野的美好,这岁月的歌声,岁岁年年,永不消散。

 映山红生在山野,不择环境,随遇而安,生长虽慢,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,只是少有人将其移栽,许是因它本属于山野,离了天地自然,便失了那份灵性。闲来在书房翻读白居易的诗词,竟与这位大诗人撞了个满怀,他亦对映山红情有独钟,彼时唤作山石榴。他曾将映山红移栽庭前,初时枝繁叶茂,却迟迟不开花,诗人便俏皮题诗:“小树山榴近砌栽,半含红萼带花来。争知司马夫人妒,移到庭前不自开。”这一番自我解嘲,让映山红多了几分趣味。而白居易并未放弃,孜孜不倦,锲而不舍,几经试验,终究让庭前的映山红绽放如初,又题诗:“忠州州里今日花,庐山山头去年树。已怜根损斩新栽,还喜花开依旧数。”从失败到成功,诗人以笔墨记载这份喜悦,那诗句里,不仅是对映山红的赞美,更是对生活的热爱,对美好的执着,这份心境,与映山红的坚韧,竟如此契合。而这份坚韧,也恰如那首《映山红》里的初心,跨越百年,依旧鲜活。

 映山红的红,从来都不只是山野的艳色,更藏着革命的赤诚,像燎原的火种,炽热而鲜艳,播撒到哪里,便在哪里生根开花。那首在丰宁山下响起的《映山红》,更是将这份赤诚唱得淋漓尽致。曾赴夏明翰故居游览,山野间、小溪边,那一抹抹映山红悄然绽放,闪烁如星,舒展如云,耳畔似又响起那首熟悉的歌,见之,便想起革命先烈的热血与赤诚,想起那份高扬的爱国主义精神。身为后人,当以先烈为榜样,培育好下一代,不负党和人民的重托,不负这盛世春光。彼时,《闪闪红星》的画面便在脑海中浮现,潘冬子的母亲英勇就义时,背景是漫山火红的映山红,那抹红,是烈士的热血,是信仰的光芒;潘冬子与父亲重逢时,山野间依旧是漫山遍野的映山红,那抹红,是团圆的喜悦,是希望的象征。导演以映山红为衬,将悲欢与信仰藏进那抹红里,而那首《映山红》,则将这份情感唱进了人心,让故事余味无穷,也让那抹红,那首歌,成为刻在国人心中的红色印记,代代相传。

 最令人称奇的,是映山红那份似有人性的灵秀。毛主席诞辰百周年之际,韶山的映山红竟反季节绽放,开得那般鲜艳,那般浓烈,红遍山野,灿若云霞。若彼时身处韶山,想必也能听到那首熟悉的《映山红》,在山野间飘荡,诉说着对伟人的缅怀。那抹红,是对伟人的思念,是对岁月的深情,仿佛天地间的灵秀,都凝在了这抹红里,以最热烈的方式,回应着人间的期许。我们缅怀革命一代,是他们以热血浇灌土地,以生命换来盛世;我们珍惜当下的生活,是这太平盛世,不负先烈期许;我们亦爱这山野的映山红,爱它的热烈,爱它的坚韧,也爱那首绕梁的《映山红》,爱它穿越岁月的深情,爱它藏在旋律里的信仰与期盼。

 风过丰宁,映山红的花香依旧在山野间飘荡,山下的《映山红》旋律也渐渐淡去,却留在了每个游人的心底。那抹燃透春深的红,在燕山北麓静静绽放,它是自然的馈赠,是岁月的印记,是革命的赤诚,是心底的美好。而那首悠悠的歌,与映山红相伴,跨越山海,穿越岁月,在每一个春深时节,在每一片开遍映山红的山野间,轻轻响起。愿这山野的映山红,岁岁年年,常开不败;愿这岁月的歌声,生生不息,温暖如初;愿我们皆能如映山红一般,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,热烈绽放,坚韧生长,以赤诚之心,赴岁月之约,以信仰之念,守盛世长安。


作者简介

 梁世芳,男,汉族,河北省平泉市人,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,现任河北省国防教育协会副会长、《国防教育》杂志记者。先后发表调研文章、新闻稿件、散文随笔等2600余篇,获奖作品18篇。其中,散文《家乡山杏》在人民日报发出后,被用于人教版中考语文考试题和各省市中学生语文考试题;散文《家乡山枣》在2024年第十六届“原创文学.璀璨杯”全国文学创作大赛中荣获一等奖。先后主持编辑了《中国当代科学家的人生路》《爱国主义教育词典》两部书籍,由武汉出版社出版发行;所著《时代印记》《乡愁与记忆》文集分别由辽宁省电子出版社、中国科学文化音像出版社出版。事迹被收录到《中国当代知名学者词典》之中。

分享到微信朋友圈

打开微信,点击底部的“发现”

使用“扫一扫”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